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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覽紀實閱讀約 5 分鐘

一場個展,究竟需要什麼

從決定展出哪些作品,到每幅畫在牆上的位置,個展的策劃與準備是一連串有意識的選擇。

陳駿杰畫作陳列於ION Art Gallery展牆

選作之前,先問展覽是什麼

個展首先是一個命題。它要求一批作品本身具備足夠的內在凝聚力,能夠獨立撐起一個空間。聯展可以讓藝術家只送出一兩件作品,借整體節目分擔重量;個展沒有這道緩衝,牆上所有東西都指向同一位畫家。因此,最初的問題不是選什麼,而是這場展覽究竟要說什麼。

以花卉為持續主題的畫家,這個問題仍然真實開放。哪些品種、哪個色調區間、哪種尺幅?陳駿杰的畫作游走於百合、蘭花、扶桑與更近乎想像的形態之間。圍繞單一花種構建的展覽,與橫跨多種植物的展覽,給人的感受截然不同。兩種方向都無對錯,但這個選擇決定了後續一切——從需要多少件作品,到觀者走進展間時整個房間的氣息。

選件:單獨好看,放在一起呢

確立工作前提之後,選件的過程需要將作品並排攤開——無論是實體或平面圖——把它們當作一個整體來讀,而非逐一審視。一幅單獨懸掛時表現出色的畫,與鄰作相遇後可能產生衝突。色溫是原因之一:以深紅與濃綠為主調的畫布會吸收周遭光線,而以暗底黃花為構成的畫則將光線向前推送。若擺放不慎,兩幅強悍的畫作會彼此抗衡,讓觀者還沒走完一面牆就已眼疲。

陳駿杰的作品以飽和色彩、粗獷輪廓與大片花瓣形態向畫布邊緣擴張,每一幅都對空間提出強烈主張。八到十件這樣的作品並置,需要足夠的呼吸餘地。畫家必須願意將某些個別而言很強的作品擱置一旁——因為合在一起,它們會超過觀者所能承受的分量。

排序:空間裡的一篇文章

掛畫不是佈置,而是在空間中展開的一段論述。觀者依序遇見哪件作品、空白牆面造成的停頓、兩幅相近的畫是並置還是分離——這些都左右著作品被理解的方式。自行掛展的畫家,等於是在完稿之後親手編輯那篇文章。

展覽空間有其自身邏輯。陳駿杰曾展出的場地——包括ION Art Gallery、The Arts House、岡山文化中心、陽明路藝廊與高雄福華大飯店——各有不同的比例、牆高與採光條件。在畫室裡看來肯定的作品,進入挑高空間後可能顯得渺小,在廊道裡則可能令人窒息。這只有帶著畫作親身走入那個空間,才能知道。

安裝本身也有實務順序。通常先將作品試貼於牆面,確認固定位置之前反覆調整。高度對應成人站立時的視線,入口的視覺軸線也需要驗證。一旦涉及多幅大型畫布,這個過程往往比預期費時,而且必須願意一再移動,直到每件作品找到對的位置。

展覽在引導觀者,卻不讓人察覺

掛得好的展覽會引導注意力,卻不露痕跡。觀者以為自己在自由選擇看哪裡,但排列方式早已在提示方向。房間盡頭一幅強烈的畫,會把人整路引過去;兩幅作品在狹窄展廊中對望,形成的對話會讓人在走道中途停步。這不是把戲,而是畫家在作品完全交付給觀者之前,所能做的最後一次引導。

對於以色彩為主要語言的繪畫,觀者依序遭遇不同色調區間的次序至關重要。從較冷的色調逐漸走向陳駿杰作品中反覆出現的深紅與粉紅,與反向行進,帶來的體驗截然不同。畫家必須像音樂家思考曲目順序一樣思考這件事——不是隨意安排,而是對情感重心落在哪裡有所意圖。

最後一幅畫掛上之後

作品上牆並不代表準備工作結束。如果使用標題,需要逐一確認。隨展的文字說明必須忠實於畫作實際呈現的樣貌,而非畫家原本的期望,或早期草稿的設想。一份過度詮釋的展覽文字,只會削弱作品本身的力量。

當這一切都完成,出現的是一個在籌備之初無法預見的結果:一個具有自身性格的房間。它由個別畫布構成,卻已不能被還原為畫布的總和。這就是個展最終的本質——不是一批畫作的陳列,而是一個被建構出來的完整經驗。Works頁面中的作品檔案,或許能讓人對陳駿杰每件畫作的個別面貌有所感知;但當它們被策劃排序、懸掛成一個房間,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。